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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牌故事

本主题由 苍梧秋鸿 于 2008-8-3 23:19 加入精华

词牌故事

词牌故事(七)——玉楼春与诉衷情

撩开《花间集》的秀帏罗帐,拂去那些香粉沉屑,你看到了什么?
  
  晚唐五代才子们在家庭和朝堂以外的一个最重要的地方,他们在找寻什么?
  
  才子佳人的故事从唐传奇中延续到花间集里,我细细地看去,这花间柳巷歌声里的柔媚与艳丽是才子们一相情愿打造的场面,他们是多么愿意沉湎于这样的感觉,那些与他们相识的女子永远不会是他们的妻甚至不会是他们的妾,他们毫无顾及毫无负担,她们是青楼歌馆中的红粉,唱他们写的歌,吟他们的诗,爱着并且等待,身体连同心灵——至少在词中他们是这样以为的或者是这样要求她们的。
  
  你不能说他们只是在比,谁比谁更风流蕴籍,谁比谁在歌妓中更受欢迎,谁比谁的歌词写得更婉转香艳,如果只是这样我们为什么还要读它?跳过那些夜晚床帏间的“三级”场面,忽略酒宴歌舞钱色交易的背景,字里行间那样的浓丽精巧,柔肠百转。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过于复杂,那些疑似的爱情被文人们涂脂抹粉,被传奇故事渲染着色,看不到真相。
  
  就像霍小玉和李益。几十年后,崇山峻岭隔阻了北方的战火,在西南温软的山水间,偏安一隅的小朝廷里的才子们常常想起他们的故事,在《花间集》中小玉的绝世姿容和哀婉的形象若隐若现,只是他们有意回避了其中凌厉惨酷的那一面。他们让小玉的窗前和楼外只生长一种叫等待的植物,永远以一种哀艳的低姿态给他们以心灵的安慰。
  
  说实在的,我一直无法将那个写了“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的中唐大历才子边塞诗人李益与传奇小说《霍小玉传》中的那个负心的李十郎联系在一起,但事实上他们就是一个人。
  
  霍小玉原来出身于贵族世家,父亲是唐玄宗时代的武将霍王爷,母亲郑净持原是霍王府中的一名歌舞姬。因为姿容歌舞动人而被霍王爷收为妾。在净持身怀六甲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安史之乱,决定了还没出生的小玉的人生。家破父亡后,母亲被逐,十六岁的小玉沦落为一名歌舞妓,容貌秀艳,歌声奇艳。母女俩还存了一线希望,只作个卖艺不卖身的“青倌人”也许有朝一日还可能名正言顺地嫁为人妻,精挑细选啊,谁人还能比大名鼎鼎的李十郎更合适?那时的李益刚中了进士,正在长安等待朝廷委派官职,而这之前,他就已经名动朝野。“微风惊暮坐,临牖思悠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给弄潮儿。”歌楼酒坊间李公子的词已是一曲难求,好一个知心人。在一个春意盎然的傍晚,李益来到崇德坊霍小玉家,两情相悦即成欢好。《传奇》中直言不讳地说小玉爱他的才,他中小玉的色。在当晚两人纵意爱怜的时候,小玉喜极而泣,悲从中来。她对李益说,我知道你今天所爱的不过是我的姿色,而这总会过去。李益信誓旦旦决不变心还立字为证。
  
  这是我看这个故事最难过的一段,在最欢愉的时候最深的悲伤。可怜聪明的小玉,事情的变化比你预想得来得更快也更无情。后来看《花间集》中文人们不厌其烦惟恐不细地对此类场景的描述,心里有隐隐的厌,我宁愿那些女人都是逢场作戏,他们承担不了你们的真情。
  
  李益任职前返乡,家中已为他定下亲事,女方是大族又是亲戚,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决定,而李益似乎并没有犹豫反抗的心理过程,他迅速地自动地忘记小玉,行为几近人间蒸发。小玉为寻他四处打听,散尽财物,其间的心酸苦楚不是一般的怨妇盼归,小玉是真的爱他,共同生活两年间的点滴都成了刻在心头的伤,不是要他来娶他,是想见他,她夜夜哭泣。而他竟然不给她一点儿可能。凉薄之此,京城中的侠义之士看不过去,将他挟持到小玉的病榻前。小玉见到他,哀伤欲绝,对他说我恨你,死了也要变厉鬼让你一辈子不得安宁,说完将杯中酒泼在地上,表示覆水难收,气绝而亡。
  
  故事发展到这里,委实不能再看下去,真正的传奇已经结束,后面李益被鬼纠缠一辈子疑心自己的妻妾不忠而终身不再有幸福的结尾是老百姓良善的愿望,我是不愿意小玉这样折磨自己的,更不愿意看到无比爱的结果是无比恨,虽然我真切地知道爱的背面只能是恨而不会是其他任何一种感情,如果你真的爱过。
  
  就是这样,虽然出发点不一样,但花间词人们也像我一样自动省略了故事的后半部分,他们将小玉当作世间最痴情的女子,安放在小楼上,宁愿她夜夜含愁凝眸站成一块望夫石。这真是一种畸形的模式,青楼女子是文人们精神世界与文学创作的源泉,家庭里夫妻不讲情爱,他们骨子里与异性心灵与身体交流的渴望只能在青楼中完成。这种渴望在晚唐五代轻浮放荡的风气中变成了集体癔症,前后蜀因为有王衍和孟昶的倡导和表率作用,这种审美和时尚更被打上了永远的印记,秦淮河上的艳情故事在唐早已就开始了预演。
  
  温庭筠在花间开篇之作里就有:“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的句子,这里的玉楼还是闺房的通称,到了牛峤的《玉楼春》,小玉正式成了思妇的代表。
  
  
  春入横塘摇浅浪,花落小园空惆怅。
  此情谁信为狂夫,恨翠愁红流枕上。
  小玉窗前嗔燕语,红泪滴窗金线缕。
  雁归不见报郎归,织成锦字封过与。
  
  小玉的怨愁岂是一个嗔字可以形容的,花间通例的轻软,一腔柔情一往情深,却找不到着力的地方。
  
  到了顾夐手里,始见“玉楼春”三字。
  月照玉楼春漏促,飒飒风摇庭砌竹。
  梦惊鸳被觉来时,何处管弦声断续。
  惆怅少年游冶去,枕上两蛾攒细绿。
  晓莺帘外语花枝,背帐犹残红蜡烛。
  
  柳映玉楼春日晚,雨细风轻烟草软。
  画堂鹦鹉语雕笼,金粉小屏犹半掩。
  香灭绣帷人寂寂,倚槛无言愁思远。
  恨郎何处纵疏狂,长使含啼眉不展。
  
  青楼就这样成为了玉楼。
  
  《花间集》中的《玉楼春》基本都是一个基调和内容,写给那些女儿们诉说衷情。这个顾夐在风格雷同的花间词人中也算比较突出的,词句意象清新生动,情致极其悱恻缠绵,还常用口语入词,清新明媚。另一个词牌《诉衷情》中最记得的句子也来自于他: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
  香阁掩,眉敛,月将沉,争忍不相寻?
  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这一句“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真是一句动人的大白话,难为身为后蜀主孟知祥太尉的他能有这样体贴细腻的心,可谁能作到?李益如果曾有过一刻替小玉想过,何至于爱恨变幻两重天。换位思考需要用理智的缰绳约束感情,可人心慌乱,每个人都是孤独,我们只关心身边的那一点温暖,你那一腔柔情我当真只能取一瓢饮,太多我承载不起。
  
  诉衷情本是一首唐教坊曲,用作词牌最早也是在温庭筠的词中,开始是一个三十三个字的单调,顾夐加字,后来也用双调四十四个字。《花间集》中弥漫着这种似是而非的眷恋和衷情,你不能当真,也不能不当真。千年后的我们不会幻想自己是那个为了谁而痴心等待的断肠人,但在某个不曾预料的时刻遭遇到一段感情,那些句子如早就在心里埋下的种子突然地开出凄艳的花,让人防不胜防地哀伤。
  
  《玉楼春》到北宋以后渐渐脱离了花间的局限,以宋祁的一首最为人称道,如果不是韵角上的问题,这个词牌是可以当作七言诗来读的: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喜欢欧阳修的这首,用疏放的豪语写极深的哀情,脱离了艳科唱词,境界自然不一样:
  
   樽前拟把归期说,欲语春容先惨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而《诉衷情》在晏殊的手里是一段类似花间的相逢:
  
  
  青梅煮酒斗时新,天气欲残春。
  东城南陌花下,逢着意中人。
  回绣袂,展香茵,叙情亲。
  此时拚作,千尺游丝,惹住朝云。
  
   真是好,时间、地点、人物、心情无一不好。艳遇本该是这样春意喜人,诗意浑然。老晏的小令真当得“风流蕴藉,温润秀洁”的评语。
  
   陆游也作《诉衷情》,但那是真正的无关风月了:
  
  当年万里觅封候,匹马戍梁州。
  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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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牌故事(十二)——青玉案与南歌子
  
  
  这两个词牌都跟一个人有关。
  
  
  他生活的那个时代还是一个文章流行宏大体制、逸丽文风的时代,一个期望从混乱的征战和混乱的人心中开始艰难复兴的时代,而他本人绝不是仅仅用才华出众就可以形容的。天才并不常有,一个文化巨人,几乎兼备当时各个领域的最高成就,他就是东汉的张衡。
  
  
  长久以来,我们一直只把他当成一个科学家对待,而科学家在古代的中国从来都没有受到过真正的重视,可后世的教科书更好象患上了独眼病,只见其一,或者也是有意的,让我们看到的历史都是割裂的,人都是平面的,一个个像个标本。不能不痛恨文理分科的教育,活生生让人心智不全。
  
  
  张衡张平子,那个提出了浑天学说,制造了演示日月星辰的浑天仪和测定地震方位的地动仪的张衡,在儒家经典、数学、地理、机械制造、历史、绘画、音乐舞蹈和文学等方面,张衡也表现出了非凡的才能和广博的学识。在世界科学和文学史上很难找出可以和他比肩的人。
  
  
  而他,心境平淡,常怀忧思,智慧远远地超出那个时代,浊世难容清醒人,这也注定了他终究是一个寂寞的人。两任太史令,还是被宦官排挤出京当了河间王的国相,在任内将混乱的河间国整顿得“上下肃然”,可是,三年后还是不得不告老离职。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赠我金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路远莫致倚惆怅,何为怀忧心烦伤。
    我所思兮在汉阳,欲住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路远莫致倚踟蹰,何为怀忧心烦纡。
    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纷纷,侧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路远莫致倚增叹,何为怀忧心烦惋。
  
  
  这是张衡的著名的《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这样的诗句很容易让人想起《诗经》中“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句字,整首诗的意境效屈原以美人为君子,以珍宝为仁义,以水深雪氛为小人,思君忧心,情意婉转深密,兼有楚辞和国风之美,他是第一个将五言古体诗和楚辞骚体相结合而成功地创作出七言诗的诗人,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文理兼通,学贯古今。
  
  
  张衡的赋也作得好,《二京赋》,《思玄赋》、《归田赋》都是他的代表作,从文采笔法上来看丝毫不亚于班固的《两都赋》。另一个词牌名“南歌子”就来自他著名的《南都赋》。张衡是河南南阳人,《南都赋》颂扬的就是他家乡的盛景盛况。虽然对赋这种形式我实在说不上喜欢,但张衡在赋中特别提到的南阳特产独山玉和古代郊游的风俗活色生香,令人惊艳。
  
  
  他说南阳的玉是“其宝利珍怪,金彩玉璞,随珠夜光。”据《汉书》记载,南阳独山脚下有汉代时闻名全国的玉雕工艺品销售市场,当时独山的玉雕已有了很高的水平。独山玉细腻润泽冰清似水,绿色的玉可以和翡翠媲美,所以也有称为“南阳翡翠”的,四愁诗中的青玉案就是青玉碗,想来就是南阳独山的青玉做成的吧。
  
  
  “南歌子”来自《南都赋》中的“齐僮唱兮列赵女,坐南歌兮起郑舞,白鹤飞兮茧曳绪”一句。
  
  
  清明郊游的风俗早在先秦时期就已经有了,在风和日丽的山林河边,男女相会嬉戏是重要内容。到了周代,郊游风俗不但持续不衰,而且还得到了官方的正式承认,并将“会男女”的内容写进了国家的法典。《周礼》中就有说,“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最有意思的就是“奔者不禁”几个字,真是很有人情味啊,如果当官的没有做好这项给青年男女创造机会的工作,可能还要受罚。《诗经》就有这样的描述,在那桃花盛开、春水涣涣的溱河和洧河岸边,一群群青年男女正手执香花香草,一边互相调笑,一边沿河游观。民风之奔放艳丽如天地初开般自然活泼,仿佛人类童年的乐园。到了汉代,郊游之俗由 “仲春之月”而缩减为三月上旬的第一个巳日,即所谓“上巳节”。节日期间,无论帝王还是百姓,都要到水边洗濯 ,以除不祥,但在民间上巳日却仍然是男女欢会的佳节。张衡在《南都赋》里写到:
    于是暮春之禊,元巳之辰。……男女姣服,络绎缤纷……于是齐僮唱兮列赵女,坐南歌兮起郑舞,白鹤飞兮茧曳绪。……夕暮言归,其乐难忘。
    其场面之阔大,士女之杂集,歌舞之繁华,较之先秦时期的男女郊游,实有过之而无不及。战国时,赵地盛产良将美女,以廉颇和赵姬为代表。和后世一谈到人间绝色就言必称江南佳丽不同,秦汉时更钟情于燕赵女子,赵国女子能歌善舞,而且名声比“齐大非偶”的齐国女子好很多,所以是“齐僮唱兮列赵女”,那为什么是唱南歌而舞郑舞呢?《诗经》中的《周南》和《召南》和其他国风不同,就在于南风文采不艳,而颇涉礼乐,男女情诗多有节制,所谓发乎情而止于礼。而《郑风》却是国风中最大胆言及男女之情的,有“郑声淫”的说法。那就有意思了,坐南歌起郑舞,是不是歌声有雅意而舞姿魅惑呢?嘿,但愿我不是曲解了张大人的意思,不过我倒真愿意他是如此多情而善解人意的一个人。
  
  
  话说的太远了。回到词牌上来吧。《南歌子》成为唐代教坊中一首流行曲是很自然的事,留下来最早的应该是温庭筠填的歌词:
  
  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
  偷眼暗形相。
  不如从嫁与,作鸳鸯。
  
  
   这首小词为“单调”,很有些敦煌曲子词的直白率真,在温词中这样情意自然生动的不多见。到宋以后,多用同一格式重填一片,称为“双调”,再经过添字变体,跟最初的单调已大不相同。自毛熙震开了双调体式后,头两句对仗,上下片最后一句大多为上六下三的字句形式。苏轼、秦观、易安都做《南歌子》,这是一阙曲调词意婉丽和畅的小令,看一首秦观的吧,虽然《南风》雅正,可用这个词牌填的词大多旖旎得很呢。
  
  
  玉漏迢迢尽,银潢淡淡横。 梦回宿酒未全醒。已被邻鸡催起怕天明。
  
   臂上妆犹在,襟间泪尚盈。 水边灯火渐人行。 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
  
   下面这首是欧阳修的,欧阳老师写散文作政论一派大家风范,小令却极清灵活泼,仿佛脱去官服,一身休闲,可亲之极,这样的两情相悦,这样的细腻爱怜,不是亲身经历如何真切至此,想一想都替他欢喜。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青玉案》变为词牌名,词谱中说最早见于与苏轼的词,他为什么要以《青玉案》为名没人知道,但同样作为一个天才,至少可以肯定他对张衡报着极大的敬意,这就有点像我们现在一些作家或歌手重写或翻唱老作品,以此向前人致敬吧。《青玉案》中最著名的两首确定无疑的是贺铸和辛弃疾的,贺铸还因为这首词被称为“贺梅子”,因词而得雅号也算宋人一大发明。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锦瑟年华谁与度?
   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
   若问闲情都几许?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两千年前先贤智慧的光芒现在仍然照耀着我们懵昧的心灵,在寻找的途中那是最可宝贵而恒久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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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牌故事(二十一)——虞美人与沁园春
  
  
  夜晚不可避免地来临了,这是楚王和虞姬的最后一夜。他们的故事从这一夜开始也在这一夜结束。而她已经跟随了他七年。
  
  从他在吴中揭竿而起,他的英武就成了她一生的魔障,她笼罩在他夺目的光芒下,心甘情愿地跟随着他。看他在新安杀了二十万秦兵,看他在洛阳烧了秦宫,大火三月不熄,看他追杀了楚怀王。他眉毛都没有皱过。可看到部下生病,他会难过得流泪,他在鸿门执意不杀刘邦,在广武楚汉对峙,他居然像个天真的孩子对刘邦说,因为我们争斗天下,百姓不得安宁,不如我们两个单打独斗,一决雌雄如何?后来签定了鸿沟之约,他马上放了他的老父和老婆。他夺了咸阳秦宫中的无数美人,但把她们都分给了那些各怀心腹的诸侯。
  
  哎,他是人是魔?虞姬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搞懂过这个男人,南征北战中他只带着她。是因为她美吗?对,她不仅美还会舞剑,一边唱一边舞,歌是楚地自小就唱熟的曲调,词是她每次临场发挥的即兴之作,而舞更是随心而动,一柄越女剑让她舞得英气勃勃,缠绵跌荡。他只爱她舞剑,常常在一场场激烈的战斗后让她舞剑给他看,有时他会在大帐闪烁的烛火中,在虞姬的歌声中沉沉睡去,微微卷曲着身子,手里还抓着一把金缕小刀。他是那么年轻,蓬勃的生命力,不熄的火,那样一种红色,壮阔简单到没有杂色,他的身上有天生的贵族气。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战斗就是他的目标,他只需要一场接一场的胜利,他为战场而生也为战场死。
  
  哎,虞姬,你再为我舞一曲吧。反正你听外面已尽是楚声。他们唱的是罗敷曲还是越女歌?还是我来唱吧,虞姬,我为你唱垓下歌。他歌她和,剑风凛冽,歌声凄怆。突然,殷红的血如桃花绽放,虞姬是秦末战乱中突如其来的一抹红,点缀在血雨腥风之中,盛开旋即凋谢。英雄美人的故事样本就此定型。
  
  唐人照样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故事,照例是教坊里常演不衰的保留曲目。太平岁月人们忘记痛苦的过程总是很快,帝王也愿意看到这样的前朝演绎,表面上是替天行道的天赋皇权,私底下未尝没有把自己比汉王,跟他比谁更狠,刘邦还只是在危难中置老父和老婆不顾,把儿女推下车,而太宗可是亲手杀兄屠弟。他们目标明确,绝不会心慈手软,楚王,不过是笑谈。你没有成王,那么多人白杀了,虞姬也是白死。
  
  《虞美人》早先有三种曲调,后来以李煜那首著名的“春花秋月何时了”为韵体正声,因为太有名了,这一曲也被后人叫作《一江春水》。想来当年乐人们演唱霸王别姬那一幕时一定是顿挫生姿,缠绵悠远,才会有这样长短错杂,促节曼声,音律起伏,汪洋恣意的曲调,这样的曲调只合等着后主“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无穷无尽之思。后来苏轼有一首《虞美人》,其中就受到了后主词中愁似东流水的影响,而更翻新意。
  
  波声拍枕长淮晓,
  隙月窥人小。
  无情汴水自东流,
  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
  竹溪花浦曾同醉,
  酒味多于泪。
  谁教风鉴尘埃?
  酝造一场烦恼送人来!
  
  历史总是不断的循环往复。刘邦建立的大汉朝经过王莽乱政,光武帝复兴,直至东汉末年,天下再次大乱。乱世中英雄再次出世,这次不光是项羽刘邦两个人的戏了,你方唱罢我登场,洗去血腥屠戮,尸流成河的底色,我们津津乐道其中的故事,称之为精彩、生动。那个被曹操挟持以令诸侯的汉献帝像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子,淹没在那个群英荟萃,风云变幻的时代。他可怜的少年青年时代在奔波与屈辱中渡过,生命中唯一愉快安静的日子是跟一个叫“沁园”的地方连在一起,跟一个叫伏寿的女子连在一起。
  
  沁河穿越太行山,与它东边的丹河突然邂逅,拥抱在一起,孕育出无垠的竹海,在修武一带,扯起长江以北最壮阔的竹林长幔,当年汉明帝刘庄带着女儿刘致从洛阳来游竹林,见这里竹阴蔽日,公主流连忘返,明帝就在沁河旁建了一座园林,赐名沁园,同时封刘致为“沁水公主”。东汉初年的几位皇帝大多仁厚,那时的汉宫中有一种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的温厚和瑞之气。可惜,这样的盛况也只是昙花一现,识理贤明的皇后阴丽华和马明德最怕出现的外戚干政和宦官当道的局面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公元196年4月的一天,豫北大地微风轻拂,麦穗初黄。远远驶来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两个少气无力的少年,那是献帝和伏寿。这时的汉献帝,已经16岁了。20岁的伏寿,美丽而憔悴,她紧紧地搂着她的表弟皇帝。小皇帝被董卓逼出洛阳流落在外,已经一天半没有吃饭了。突然,他们眼前一亮,沁园到了。这个美丽的栽满了翠竹和梅花的园子曾一度被外戚窦宪夺去,到这时已几易其主。可现在这里是他们最好的栖身之地了。这是他们成婚以来最安全轻松的日子,皇帝身体强健起来了,皇后也怀孕了。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小皇帝也不是一味沉缅,他是一个有志气的年轻人,下决心要除掉曹操,伏寿始终是他有力的支持者,这里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和气节,事败后,伏皇后被关进大牢,幽闭而死,而献帝从此不再与曹操对视。个人的命运在历史洪流的裹挟下滚滚而下,现在我们说那是历史的选择,古人说是天意。这天意究竟在哪里,冥冥中没有人知道,谁比谁更适合更恰当永远没有比较,无从知晓。
  
  沁园的春天依旧年复一年,可人却再也不复归来。这里还曾经是著名的“竹林七贤”饮酒下棋,抚琴长啸的地方,自然成了历代诗人发怀古幽思的好地方,后来唐人有诗咏沁园,韩愈就有“从今沁园草,无复更芳菲”的句子。
  
  最早用《沁园春》填词的是北宋的张先,就是那个写了“云破月来花弄影”的郎中,可是他那首《沁园春》用典过多,曲折难懂。倒是苏轼有一首,清新婉转十分可人。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甚时是休。也不须惊怪,沈郎易瘦,也不须惊怪,潘鬓先愁。总是难禁,许多魔难,奈好事教人不自由。空追想,念前欢杳杳,后会悠悠。
  凝眸。悔上层楼。谩惹起、新愁与旧愁。向彩笺写遍,相思字了,重重封卷,密寄书邮。料到伊行,时时开看,一看一回和泪收。须知道,□这般病染,两处心头。
  
  有人说这是苏轼早期学柳咏留下的痕迹,实是一个多情少年。《沁园春》的曲调韵位疏郎,格调开阔,读起来错落多致,意韵徘徊。但后来有政治词家以豪放气势入词,抒发激越情感,是国人都非常熟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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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牌故事(一)——一剪梅与卜算子
 冬日的街头,有花农骑了自行车卖梅花。后座上专门设计了支架和大竹筒,大枝大枝的腊梅花密密地插在里面,并不觉得梅花就格外清雅些,不过是和春天的迎春花,夏天的马蹄莲,秋天的菊花一样,知道季节又换了。我真喜欢这城市的风俗,喧嚣中有隐隐的古风,人们兴致勃勃认认真真地过每一天的日子,赶每个节日,爱每种花——也只是把花儿当了花儿而已,不觉负担,而一定要可亲可爱才成。
  
  梅花季节案头有暗香盈盈,想那宋人真也不能免俗,一古脑儿地都去爱梅花,好象爱了其他的花儿就失了君子雅致风格,不管写得好不好都得把态表了一样,把个梅花供了起来。相比之下,我倒更喜欢那个梅花仙子的故事,有人情味又不艳俗:
  
  隋朝开皇年间,有一个叫赵师雄的人,也不怕冷,大冬天游罗浮山,天寒日暮的投宿在一个松林间酒肆旁边的客栈里,奇怪啊,山里头还有酒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完全是聊斋故事发生的场景。赵师兄正朦胧欲睡,突然眼前一亮,出现了一个一身雪白的美貌女子,月色映着松间残雪照在她的脸上,秀丽之极,还芳香袭人。开口说话更是清丽可人,赵师兄一点不觉得害怕,拉着她的手敲开隔壁酒家的门,和那女子对饮起来。不一会儿,又来个绿衣小童,戏笑歌舞很是快活。没多久,这位赵师兄就醉倒睡着了。睡梦中但觉风寒相袭。第二天天微亮,他醒来,发觉自己睡在一棵大梅树下,树上还有一只翠鸟在冲着他鸣叫,月影还在头顶,梦却是完全醒了,满心惆怅。这场梅花梦后来就有了个名字叫罗浮梦。
  
  这个故事是柳宗元在传奇小说《龙城录》里说的,故事虽然简单,字句生动,关键是干干净净,相比那些花妖树精自荐枕席的行为,梅花精天真活泼没有心机,看来只是长夜寂寞,又正当花季,动了凡心。不过那句“睡梦中但觉风寒相袭”好象也有深意哦,嘿,怕是我受聊斋影响,想成人之美吧,这个梅花仙子和翠羽小鸟像是莺莺和红娘,只是主动权不在那做人的一方而已。
  
  一剪梅花万样娇。斜插梅枝,略点眉梢。
  轻盈微笑舞低回,何事尊前,拍手相招。
  夜渐寒深酒渐消。袖里时闻,玉钏轻敲。
  城头谁恁促残更,银漏何如,且慢明朝。
  
  真是漂亮,神情兼备动人心魄。要是把上面的这个故事拍成聊斋一类的电视剧,周邦彦创制的这首《一剪梅》简直可以直接作为片尾曲。只是不知道这位音乐家当时谱的这一曲是怎样的婉转轻柔。梅花的风姿说的人太多,梅花的娇态却不再见有人提到。也是,自从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句之后,梅的姿态精神已尽,写梅花似人还不如写人似梅花。
  
  周邦彦自小博览群书,文采飞扬。神宗年间赞成新法得到赏识,《汴京赋》一文为他赢得天下声名。可他似乎并不太会在官场上用力,所以不见有什么大作为。新法被废后,他自然也失了势,被外放各地沉浮十年。哲宗继位后被召回,此时的朝政已经被党争搞得没有道理可讲。周邦彦性子也大改,不再关心朝政,少年时的风流神气,多愁善感都消失了,人说他是“望之如木鸡”。真是令人伤感的词,我实在不能想象那个写出了“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的“京华倦客”如何能让自己的脸上没有了喜怒哀乐,如何能让自己的心里不再有情思缠绕。政治真是能彻底地毁掉一个人。幸好,他还可以一门心思地当他的大晟府乐正。这个大晟府是徽宗时设立的一个宫廷音乐机构,任务就是整理古乐,创制新调。他那时已经六十多岁了,经他手的新曲旧调从士林翰院传唱到西楼南瓦,纵使堕落娼门,埋没蔓草,他在他的音乐里还是当年那个疏隽不羁,富丽淡远的周美成。
  
  其实梅花在宋以前还是多情而热烈的,并不像后来只是清奇孤高。否则南北朝时宋朝的陆凯也不会想到要让送信的驿使帮他捎一枝梅花给好朋友范晔,(怎么还是离不了宋?)“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现在我们说得浪漫创意不过是古人自然而然的行为,折梅和折柳一样,柳喻缠绵不舍,梅喻芳香萦怀吧。无法想象,现在我买一枝梅花拿在手里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那娇嫩的花骨朵掉下来,最多从城西送到城东。古时候的梅花是不是长得格外结实些,可以经得起路途的颠簸?而那驿使还该有一颗怎样善解人意的心才能接了这多情而麻烦的差事。
  
  
  老色频生玉镜尘。雪澹春姿,越看精神。
  谿桥人去几黄昏。流水泠泠,都是啼痕。  
  烟雨轻寒暮掩门。萼绿灯前,酒带香温。
  风情谁道不因春。春到一分,花瘦一分。
  
  
  《一剪梅》词牌中专门用了咏梅的并不多,这是吴文英的《一剪梅》,喜欢最后一句,好似写梅实际写人,意境哀中有美。周邦彦之后梅词愈胜,但咏梅人的心已发生变化,也许是周曲过于缠绵哀婉,人们觉得不适合表现梅花的意象之美,品格之高,所以后来用这一曲填的词反而大多是无限惆怅低回之作,而与梅无关了,其中尤以李清照的最是让人心折。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古人觉得愁是一种不受约束的感情,它在我们的体内自由地来去,这一个腔子本就是它的家,若要不愁除非不求。《一剪梅》的回旋往复在辛弃疾那里因为叠句的使用,同样的题材变得更加不能自已。
  
  
  记得同烧此夜香,人在回廊,月在回廊。
  而今独自睚昏黄,行也思量,坐也思量。
  锦字都来三两行,千断人肠,万断人肠。
  雁儿何处是仙乡?来也恓惶,去也恓惶。
  
  
  蒋捷的《一剪梅》用色彩变化比喻时光的流逝,小的时候读它留下了极深刻的影响,好像是一幅仕女图的挂历,一个古装美人斜倚栏干无心绪。面前的小园内只有樱桃芭蕉红的红,绿得绿,旁边就题了那“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句子,当时觉得那美人的闲愁真是优雅。怡红快绿是大观园里的幸福时光,尽管短暂却格外美好。流光飞舞,只怕的是还没看够花开花谢,春已不在。这样的句子也真是冶艳。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宋词中可以用来咏梅花的词牌实在太多,其绝色处更离不开姜夔。他最著名的《暗香》《疏影》不是我最喜欢的,可能跟我偏爱小令有关。是的,对长词慢调我总不如对小令那样容易感动。也许是长词太注重铺成了,着了力,反反复复地说,就是不许一言道破,含蓄婉美是够了,可冲击力不够。但姜夔是真的爱梅之人,想到他就仿佛一枝老梅。有些人就给我们这样的感觉,好像杜牧、小山一生都是年轻人,公子俊朗,无法想象他们会老,而杜甫、姜夔好像一直就老,并不曾年轻过。姜夔一生布衣,倚人而生,虽不至寄人篱下,但总是看人脸色,不自由,生命从来没有真正地绽放,再好的颜色再好的香气也是幽幽地委屈的散发,反正我是不喜欢。
  
  
  江左咏梅人,梦绕青青路。
  
  因向凌风台下看,心事还将与。
  
  忆别庾郎时,又过林逋处。
  
  万古西湖寂寞春,惆怅谁能赋。
  
  
  这是姜夔的《卜算子》,并不是他的代表作,不算好。但《卜算子》好像跟梅花有缘一样,有隐士风范的朱敦儒也用这个词牌写梅;
  
  
   古涧一枝梅,免被园林锁。
   路远山深不怕寒,似共春相躲。
   幽思有谁知?托契都难可。
   独自风流独自香,明月来寻我。
  
  
  当然最著名的还是陆游的那首《卜算子》,只是梅花从朱敦儒的躲春到陆游的争春,从山涧开到路边,完全是人的心境和际遇的写照,每个人对着梅说话就像对着自己说话一样,梅到了这个时候象征而已,已没有了疏影暗香的美姿芬芳,太执着用力了: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同样是写梅,我其实更喜欢陆游的另一首诗:“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
  
  
  对《卜算子》这个词牌一直觉得来历不明。有种说法,是说初唐的骆宾王写诗喜欢用数字,所以后来人称他为卜算子。他的著名的《帝京篇》里是有连着用数字的“秦塞重关一百二,汉家离宫三十六”的句子,但并不觉得他在做数学题。在诗中用数字也是很普遍的事情,用的好并不妨碍诗意,而且骆宾王也不见得有好突出。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打卦算命的本事?从汉魏开始这种本事就很流行了,远的有东方朔、诸葛亮,后来的刘伯温、曾国藩,虽然“三星四卜五地舆”等一直被归入下九流的路数,但从来也不少这方面的人才,发挥得好成功率高就可以升段为神仙智者。宋明理学象数盛行,《卜算子》是一曲非常流行的曲调,教坊中也多演奏,还分慢曲和小调,可见卜卦一事也盛行于当世。
  
  想起小时候念的“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这首大智若愚的童谣来自北宋时候著名的理学家邵雍。这可是个神仙级的人物,精通易经,在世时便以“遇事能前知”而名声在外,“一年之际在于春”就是他老人家提出来的。有意思的是他著名的预测学著作叫《梅花易术》,还写了预测诗《梅花诗》预测当时和后世的历史,没有不准的。还有一个根梅花有关的故事,据说有一次邵雍经过庭园观看梅花,看见梅花树上有二雀相争而坠地,通过起卦邵雍推断,明晚会有女子来折花,园丁会误以为是贼而前来驱赶,那女子会因此而惊惶失措,不小心摔倒在地,伤及大腿,但伤势不会很严重。后来事情果然和他说的一模一样。这老先生也是,既然料到了,也不阻止。
  
  可见用《卜算子》咏梅果然是有来历的。可惜邵雍没有用《卜算子》来填一曲词,否则一定也是绝妙。后来有两首王观和李之仪的《卜算子》,倒有几许乐府民歌的质朴,也是言简而意味悠远,有古诗风味,词的名气大于词人的名气。你喜欢哪一首呢?: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冬天寒意正深,也是思念正深的时候。修到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作梅花。我们有这样的幸运吗?细数枝上梅朵,是单是双,是双还是单?谁来为命运再算上一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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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牌故事(二)----临江仙与阮郎归
  
  最早看到《临江仙》这个词牌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着这三个字有一层隐隐的俗艳,也许是不喜欢那个仙字吧,同样是仙,鹊桥仙、天仙子都好,可临了江怎么一下子就俗了呢?人的感觉解释不清楚,反正我一下子就想起电影《霸王别姬》里和程蝶衣争段小楼的那个菊仙。菊仙没有什么不好,但不如蝶衣好。菊仙是活在世间清冷的菊,带了风霜,虽名为仙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人,浑身烟火气,拼了命地抓住世间那可怜的温暖。蝶衣是真正开在水边自恋的仙。就像希腊传说中的那个俊美的王子,那王子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有一颗始终寂寞的心,身边那么多倾慕他的少女,但他谁都不爱。有一天王子在湖畔喝水,从水中惊见自己的面容,从此后他爱上了水中的那个影子,天天在水边徘徊,顾影自怜,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跳入水中去拥抱那个影子,溺水而死。死后那个地方生长出一种叫水仙的花。蝶衣就像那个王子,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哪怕明知道那是一个幻影。有的人是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他与这尘世互为过客。
  
  
  仙,可以是飘升至碧海青天的寂寞嫦娥,仙,亦可沉落至凡间化为以身渡人渡己的妓。临江仙里的仙走过的好像也是这样一条从天上坠落凡尘的路。文人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用同样的字眼描述这两类人物,我们不得而知。这其间幽微曲折的意寓耐人寻味。
  
  
  水仙——水中的仙人,最早出现在汉末的《列仙传》里。唐人喜欢神怪故事,后来出现的唐传奇故事也受到影响,只是所谓的传奇很多变为真人真事的演绎。《列仙传》《搜神记》和南北朝时候的《幽明录》这样的神怪故事,仿佛文化的童年,点缀在蓬勃成长起来的唐诗宋词中间,对于我这种读文字最看重第一感觉得人来说,最怕用典用的生涩,被人告知出处后,阅读的快感也降低了许多——全然不说自己读书少。
  
  
  就像第一次看到花庵词选中说,《临江仙》这只唐时教坊中的乐曲最初是咏水仙,作为词牌最早出现在《花间集》中。真还以为是咏水仙花,但不记得花间里有专门咏水仙花的,再仔细一看全是借娥皇女英的故事悼古怀今,才恍悟花庵说的是那个水中仙人,战国时的赵国人琴高。不光是琴高,写的最多的仙事倒是那两个在天台山遇到神仙姐姐的幸运儿刘晨和阮肇的故事,也就是《阮郎归》那个词牌的本事。
  
  
  《列仙传》里的故事半真半假,最好玩的是有些故事还写出人证物证,就说这个琴高,据说他善于弹琴,崇尚道家的修炼法术,经常在河北的冀州、涿郡一带的水里漫游,离世孤逸,其乐无穷。在他二百多岁的一天,他对弟子说,他要到涿水里去捕小龙,并和弟子们约定:“某月某日你们都沐浴斋戒,在涿水的祠庙里等着我。”到了约定的时间,琴高果然骑着一条红色鲤鱼从河里游出来,上岸后来到祠庙里和弟子们聚了一个多月,就又骑着鲤鱼回到涿水中去了。还说那天在河边,有上万人看见了他。后来人们就把琴高称为水仙。其实琴高应该不是最早的水仙,屈原沉江后,楚地百姓怀念他,也有把屈原称为水仙的。娥皇女英追随舜帝而投湘江,也成了水仙,超乎常人的能力和超乎常人的品格都容易被敬为仙,但我们的仙带着人间气和善恶判断,是人造的所以亲。但要说最美最具仙气的水仙还是曹植的洛神。更因为有太多的感情在里面,觉得这仙比人还不如人,做人是日复一日的苦累,做仙是夜复一夜的寂寞,美成了最残酷的惩罚。
  
  
  所以不知道从时候时候开始,神仙开始下凡了,而且一落就入了风尘。在唐人开始把妓女叫作神仙之前,巫山神女朝云暮雨的故事已经带上了浓重的性的色彩。神仙不是自家人,神仙是普渡众生的菩萨,从来没有真正的敬畏,我们只要现世的快乐,神仙不快乐,我们要的是快乐似神仙。还有哪里比酒肆笙歌里的温柔乡更快乐的呢?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晚唐的张祜流连在扬州的十里长街,酒楼歌馆的灯烛照得南方的夜空泛出透明的温暖,楼上楼下人影憧憧,浓妆妓女们聚在廊檐上,从月明桥上看过去,宛若神仙一般。
  
  “水仙已乘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这是李商隐的神仙。用典用得感情并不连贯,有些情诗未若当艳诗来读。
  
  
  同样是神仙,《幽明录》里记载的刘晨、阮肇在天台山遇到两个美貌如花的神仙的故事更被后来的文人们舍弃了其中简单的“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相对论的哲学思想,而简单地 衍化成了男女艳情和娼妓生活的隐喻。
  
  
  先让我们还原那个故事,两个痴汉刘晨、阮肇到天姥山采药。崇山峻岭,深不可测。刘阮二人只管埋头采药,越走越深,不觉天色早晚,才发现迷路了。饥饿难耐中在小溪边取水,看见溪中有“胡麻饭”,二人就沿小溪山路前进,不一会儿,在一个叫桃源洞的地方看到溪边有两位漂亮女子,见到他们就笑说:“刘郎、阮郎怎么来晚了?”语气熟悉而亲昵。两人恍惚之间被带进家门只见房内罗帐华美,美酒佳肴,还有吹拉弹唱的侍女。随后自然是与二位仙女结为夫妻,一场不折不扣的奇遇加艳遇。过了十天,两人要求回乡,仙女不同意,苦苦挽留半年。后来实在思乡心切,仙女终于允许他们回去,并指点回去路途。可回家才发现世间已过了七代人了。后来他们又想返回去找神女,但再找不到了。
  
  一个简单的遇仙记,被后来想象力丰富的文人们用暧昧的语气和笔端描绘臆想成了一场主动而无需负责任的艳情。在《花间集》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这个典故,你看得出来一个新的语义和语境是如何诞生的,就像巫山神女的朝云暮雨是如何变成男女之事的一样,这样的表达迅速成为一种共识,好似文学和现实人生的暗通款曲,民间传奇和文人创作的心照不宣。这是我们的文化。
  
  
  回到我们的词牌吧。最喜欢填《临江仙》的花间词人是牛希济,他的七首《临江仙》基本上都是说的楚王神女、娥皇女英等神仙故事,还是咏的词牌本意:
  
   江绕黄陵春庙闲,娇莺独语关关。
   满庭重叠绿苔斑。
   阴云无事,四散自归山。
   箫鼓声稀香烬冷,月娥敛尽弯环。
   风流皆道胜人间,
   须知狂客,判死为红颜。
  
  《临江仙》曲调和婉清雅,到了宋,成为词人们最爱的曲调之一,其中最隐艳,最闷骚的一首来自欧阳修的《妓席》,欧老师的风流自赏和流连花间也是时代风尚,在他任河南推官的时候,喜欢一个官妓。有一次西京留守钱文僖在后花园宴请他,客人都到了,而欧老师和那个官妓却迟迟没有来。到了之后,钱责问官妓怎么回事,妓说,中午暑热,在凉堂睡觉,可睡醒后,发现头上的金钗不见了。官妓的衣食首饰都是官家支付,丢了是要赔偿的。于是钱大人说,好吧,如果你能让欧推官现场填词一首,你的金钗我赔给你。于是欧推官即席赋《临江仙》,满座击节叫好,妓的金钗当然就由公家赔偿了。欧公名气大,那个时候词名有时候真能胜官名。词写得含蓄精美惹人联想还不见一点轻狎。后来选本选它作这个词牌的正声恰好合了本意。
  
  
  柳外轻雷池上雨,雨声滴碎荷声。
  小楼西角断虹明。
  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
  燕子飞来窥画栋,玉钩垂下帘旌。
  凉波不动簟纹平。
  水精双枕,傍有堕钗横。
  
  不能回避的依然是晏几道。对他的迷恋让人失去判断,最好的两句就来自他的《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他是宝玉衔来的那块玉,是黛玉晨昏滑下的泪。衣上酒痕诗里字,凄凉意从心底沁出,深入骨髓。小晏的酒,饮不完酒;小晏的醉,一直醉,一场春梦了无痕,只是害得我们在他的梦语里发现男人的痴情婉约象一种甜蜜而忧伤的毒,宁愿喝下去,含笑而死。他流连的地方不是歌塮楼台,是好朋友沈陈两家,他们家中的莲、鸿、蘋、云是多么的幸运,他是真地珍惜她们,未曾当她们是伎,后来沈陈两家也败了,她们沦落风尘,他都只说她们“流落人间”———心里还当了她们神仙一般的人儿。他为她们泣血而歌,她们因他犹歌犹舞直到如今。而他终究是寂寞,做人的标准和境界不能降低,这世上知己岂非更难求。他能回到哪里去呢?没有几个人能似老东坡,江海寄余生。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
  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临江仙》到了苏东坡手里脱去所有脂粉气,豪气是真豪气,归隐之心也是真的。寂寞都有,只看你有没有能力化解。如果能似刘晨、阮肇山中方一日,忘却百年忧,我们谁不愿意就此远遁,就此沉醉,认他乡作故乡。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
  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
  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
  衾凤冷,枕鸳孤,愁肠待酒舒。
  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这是晏几道的两首《阮郎归》。几乎句句押韵,愁绪句句紧逼没有回转的余地。低回沉郁的曲调合该配郁结于心不能言说的愁恨和无边的回忆。
  
  
   刘郎,阮郎,不过是偶入山深处的凡夫俗子,也值得神仙盼归?还是本来就是凡人贪心不足,再多的感情也填不满胸中无底的深洞,我们还能要什么?这是张炎的《阮郎归》,最后一句好,若有情,二十年也似一日,等待罢了。
  
  钿车骄马锦相连,香尘逐管弦。
  瞥然飞过水秋千,清明寒食天。
  花贴贴,柳悬悬,莺房几醉眠?
  醉中不信有啼鹃,江南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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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牌故事(三)——定风波与满庭芳
  
  1083年,苏轼被贬到黄州的第四年,也是朝云来到苏轼身边的第九个年头,她已从一个小女孩长成小小的妇人,而他奔波羁旅的宦海生涯犹自漫漫无涯。近千年之后,我翻看苏轼的年谱,看他六十四年的生命中西来东去,南迁北移的足迹,真是辛酸。除了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的那几年,他几乎不曾有过平静安稳的日子。黄州于他其实是一个好地方,于宋词更是一个闪烁着神采的地方。他在那里营筑雪堂,躬耕东坡,在那里酝酿千古绝唱,那一年中有两件事在遥远岁月中闪着凄恻而温暖的光芒。
  
  
  那一年,他的好朋友王巩从被贬的岭南被召回路过黄州来看他。王巩是苏轼的好友,是因为乌台诗案而受连累而被处罚得最重的几个人之一,被贬到了遥远的岭南宾州。对于朋友们因他而获罪,苏轼心中是很难过的。他在后来为王巩的诗集作的序中曾说过一段话,真切地记录了他对于王巩的感情。当年因为他王巩被贬,一个儿子死在宾州,一个儿子死在老家,而王巩自己也差点病死,苏轼心中难过愧疚,心想王巩心里一定对他有所怨恨,都不敢写信去问候他。可没想到,王巩不但没有怨恨他,后来还把自己写的几百首诗寄给苏轼,非但不怨,且清平丰融,有治世之音。真正是不怨天不尤人。苏轼大为感动。被贬黄州前,王巩有一次到徐州看望当太守的苏轼,王巩和朋友们吹笛饮酒,乘月而归的潇洒被苏轼喻为“李太白死,世无此乐三百年矣。”
  
  
  苏轼就是这样的坦白真切,说他可爱那是真的。就连给别人写序文他都坦诚如此,也有些小心眼,甚至软弱。但他从来不虚伪,胸怀敞亮如天地。在王巩从贬居地返回京城途中路过黄州来看望苏轼的时候,苏轼的心情可想而知,而在这次会面中,重点人物不是苏轼也不是王巩,而是一个叫柔奴的女子。
  
  
  柔奴是王巩的侍妾,一如朝云于东坡。
  
  
  当年王巩被贬出京,只有柔奴随他前往。柔奴本也是洛阳城中大户人家的女孩儿,小时候家境不错,后来家道中落沦作歌女,被王巩纳作小妾,王巩待她亲厚,并未吃过什么苦。王巩落难之际,她毅然随行。在会面的酒宴中,苏轼见到了这对患难夫妻。于是有了那段著名的对话和那首后来千古传唱的《定风波》: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自做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苏轼乍见柔奴,觉得她愈发地美丽,岭南五年的湿热与风霜不但没有憔悴柔奴的容颜,反而让她更显妩媚清丽,生活显然是艰苦的,岁月如何能像她的笑容还有梅花的清甜?宾州该是他们的伤心地才对啊,苏轼转头向柔奴,在岭南生活一定很艰苦吧?柔奴笑着淡淡地说:“此心安处是吾乡。”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一语道破了天机,天机不过就是人心而已。
   当年的王郎就被苏轼称作“琢玉郎”,是说他多情而潇洒,天都合该配给他一位灵巧聪慧的会做点酥巧食的女子。柔奴的歌声如炎日飞雪,荒凉湿热之地因为有了她的歌声而变得清凉,岭南的梅影映在柔奴的笑容和歌声里,一花一世界,一心一重天。有这样的女子,王巩何幸,有这样的朋友苏轼何幸。命运在最大的不公平中有时会偶尔留下一丝温暖慰籍的余温,让人对这尘世难舍难弃,又好像一些另有深意的安排,一人一事都不是随便出现的,全看你心智够不够来领悟天意。
  
  
  其实,这句话并不是柔奴首创,白居易说“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可见,柔奴是个知书识理而感性的女子,随遇而安、洞悉世事是男人的通达心性,她只是跟随他而已,与他共进退,这世间最简单的道理,没有繁复的心思和衡量,爱是肯定有的,但她亦未多想,多想了必然没有这般淡然随意。
  
  
  1083年,另一件事情带着更加短暂的甜蜜和深深的忧伤。那一年,朝云为苏轼生下了幼子干儿。47岁的苏轼老来得子,他欣喜亦有忧,写诗道“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可惜,干儿一岁就夭折了。小小的孩子长得眉眼极像他,是他那段日子里欢笑的源泉。苏轼悲从中来,朝云悲伤欲绝。她的悲伤是远远地超过了他的,他还可以慢慢淡忘,而此后她只是愈发地沉静了,跟着老尼学佛。朝云从来也未曾以歌舞词章取悦于他,只有一颗与他相通的心而已,而他看她的眼中更多了夫妻情份的怜惜。
  
  
  令苏轼没有想到的是,和王巩柔奴的这次会面好像成了一个预言,12年后,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了他和朝云的身上。他被朝廷一贬再贬,她跟随他,一路跋涉,也来到了梅花盛长的岭南惠州,而那竟成了朝云的最后归宿。没有黄州就没有苏轼,没有惠州也就没有了朝云,但那是后话了。
  
  
   还是让我们停留在黄州,那个因为苏词而熠熠闪光的地方。在迎来王巩的前一年,苏轼还曾写下过另一首《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潇洒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从“拣尽寒枝不肯栖”到“也无风雨也无晴”再到“此心安处是吾乡”,我们真能看到苏轼在黄州的历程,同样是被贬,同样是受诬陷,苏轼也不是超人,只是通达善于化解而已。这世间的苦难和险恶他一样恐惧忧虑,只是他找得到办法,通往圆满之界的道路无数条,他在尘世路路不通,在心的疆域他可以任意纵横。旁人因他只觉得快乐信任。在闭塞的偏远之地,他经常一个人穿着草鞋披着竹笠,驾一叶小舟,在山水间漫游,和打柴捕鱼的樵夫渔夫一起饮酒谈笑,喝高兴了还往往被那些喝醉了的农人推骂,他心头只是暗喜,终于没有人认识我了。
  
  
  《定风波》是个老词牌,敦煌曲子词中就有:
  
  攻书学剑能几何?争如沙场骋偻啰。
  手持绿沉枪似铁,明月,龙泉三尺斩新磨。
  堪羡昔时军伍,谩夸儒士徳能多。
  四塞忽闻狼烟起,问儒士,谁人敢去定风波。
  
  很明显,那时的《定风波》还是儒生渴望上战场平定风云的本意。也是一个教坊曲。唐朝尚武,骨子里有股血性,鼓励文人投笔从戎,建立立业。“宁作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很能代表许多读书人的人生理想。边塞诗是唐诗中的仰天长啸。敦煌自古多名将,《定风波》这样的教坊曲在晚唐仍然时时在教坊中演唱,只是它不再有初唐盛唐时候的赫赫声威。
  
  
  到了五代,被欧阳炯毫无意外地填作艳词,直到苏轼在黄州的出现,风波乍现,惊天动地。人世间的风波不由分说,而人心的风波可以风起云涌也可以风平浪静,只看你有没有那一颗有定力的心。
  
  
  辛弃疾也作《定风波》:
  
  少日春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钟。
  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茶瓯香篆小帘栊。
  残尽残花风未定,休恨,花开元自要春风。
  试问春归谁得见?飞燕,来时相遇夕阳中。
  
  稼轩词中也有一份淡定从容闲看落花的意味,但心中还是有恨,不如苏轼的无雨无晴还得更彻底。宋人里像稼轩这样的以武起事,以文成名的词家不能再战场上定风波真是生错了时代。他亦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旌旗拥万夫”的雄心,心从来没有归隐过,而东坡是真的想过的,你不可以常人度他,而他也真是一个真实的人: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
  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这是苏轼的《满庭芳》。五年的黄州生涯,苏轼有真正的快乐和放任,内心里对这个地方充满了留恋。处处为家处处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本领,化天地万物为心中画卷,融人世烦忧为云淡风轻。寒食节开海棠宴,秋日里赤壁泛舟,你看他多么天真地与山中老农把酒桑麻,心悦诚服地听他们说最简单的大道理,无比的清新纯真,有离情而不诉离觞。你要知道他是当世文坛领袖,学子门生满天下,一文即出天下惊动。群小们打倒了他就是打倒了一面旗帜。而他哪里去想这些,宁愿与樵夫渔父山水间同唱一曲《满庭芳》:
  
  蜗角虚名,蝇头小利,算来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后世词家说苏子词曲以议论入词,不合词意。我却极喜欢“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是真的放达,由他的口说出不觉夸张,非如此夸张不行。
  
  
  《满庭芳》词牌出自唐诗,有两个来处,一说来自吴融的“满庭芳草易黄昏”,另一说来自柳宗元的“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我喜欢后一个说法。看到这两句诗立刻联想起东坡的“此心安处是吾乡”,而柳子厚和苏东坡不是也有一段极其相似的被贬经历吗?唐顺宗贞元年间,柳宗元和韩愈、刘禹锡同朝为官,并一起参加了王叔文领导的政治革新,可惜半年内改革即告失败,柳宗元初贬邵州刺史,后再贬永州司马。柳宗元、刘禹锡等八位改革激进派同时被贬为远州司马,史称“八司马”。在湖南永州柳宗元度过了十年漫长的贬所生涯。
  
  
  老僧道机熟,默语心皆寂。去岁别舂陵,沿流此投迹。
  室空无侍者,巾屦唯挂壁。一饭不愿馀,跏趺便终夕。
  风窗疏竹响,露井寒松滴。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
  
  这是柳宗元在永州作的《赠江华长老》。柳子厚是一个热情蓬勃、不甘寂寞的人。政治上被隔绝、被扼杀,长期萧散的谪居生活,反映在他的诗文中,你能感觉到他的寂寞与热烈、孤独与愤懑。小时候读他的《江雪》《小石潭记》以为他是一个像陶渊明那样的隐者,后来才知道他不是隐居,根本就是有志难伸,山川园林,风物游记里是深沉委曲的感情。柳子重情,后有向佛之心,“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从庙堂之高退而乡野教书度人,这之间清新的山水和佛家启悟是他们摆渡自己趟过人世风波最好的方舟。
  
  
  东坡极爱柳子的诗文,在他被贬至海南儋州的最后岁月,随身携带的就是柳子的文集。他赞他“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发纤浓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是因为他们有相同的命运吧,时间才过去了两百多年,遥想永州司马,黄州的东坡高唱一曲《满庭芳》心里还能想着谁呢?这样的词牌在苏轼手里只能用来表达超脱旷达的情怀,就如同对他钦慕已久的王长官一样,王长官是一位弃官黄州三十三年的高士隐者,苏轼和他一见如故:
  
  
  三十三年,今谁存者?算只君与长江。凛然苍桧,霜干苦难双。
  闻道司州古县,云溪上、竹坞松窗。江南岸,不因送子,宁肯过吾邦?
   摐摐,疏雨过,风林舞破,烟盖云幢。愿持此邀君,一饮空缸。居士先生老矣!真梦里、相对残釭。歌声断,行人未起,船鼓已逄逄。
  
  因为后来也有《转调满庭芳》之名,想来《满庭芳》也是唐时的一个流行曲调。用《满庭芳》作词牌最出名的倒是苏轼的学生秦观,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少游一曲情意缠绵,如诗如画,但我还是喜欢东坡的潇洒。满园芳华落尽,我们还看得到那个屹立千古的身影,风华绝代,还有,他身后那个弱小而坚韧的生命。
  
  
  “不合时宜,唯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更思卿”。苏轼曾多次把朝云比如天女,跟随东坡到惠州不久,她在西湖边走完了自己三十四年的人生之路,这位用自己的一生陪伴东坡的女子,临死前轻握他的手,念《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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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牌故事(四)——渔歌子与渔家傲
  
  阳春三月,春意正浓,西塞山前的桃花江又涨起春潮。人们称每年发生在这个时候的汛期叫桃花汛,河水从冬天的寒瑟中舒展开来,上游的冰雪到了吴兴县西面的江水中已消融殆尽,水流欢畅了,两岸桃花招摇,河水泛着淡清色,水势浩浩却并不汹涌。这是江南多雨的季节,但也还没到梅雨,雨只是细细的漫不经心地落,引得那水里的肥嫩的鳜鱼纷纷地越出水面。张志和就坐在他那条小小的蚱蜢舟上,与山水顾盼。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想想自己要用这么多的文字来描绘张志和的这首《渔歌子》真是沮丧,我们是再也写不出这样的句子了。看书里配的明刊本《诗余画谱》的插画,线条简洁生硬也不过图解而已,这样的诗词真的只能意会,一说便浅一说就俗。
  
  好吧,不说词说人。在中唐,张志和可不是凭这一首小令享誉文坛,他的出生、经历和艺术成就都很传奇。他最好的朋友颜真卿在给他写的墓志铭中,大略记述了他的身世。据说他母亲生他的前一晚做了个梦,梦到有一棵枫树从肚子上长出来,后来就生下了他,取名张龟龄。龟龄十六岁的时候到长安作了太学生,那时候还是太子的李亨很看好他的才华。不久中了进士,安史之乱后,成为肃宗的翰林待诏,是新皇帝的一位重要谋臣,期间还让他改了名字叫志和,字子同。可是不久,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贬到南浦就是今天的四川万县当了个地方官。此后肃宗又想升他到其他地方作官,可他再不愿赴任,辞官回家。就此不再从政,泛舟垂钓,在太湖渚楚一带漫游,自称烟波钓徒。  
    
   颜真卿的记录在一些关节处都没有交代清楚。在这样粗线条的描述之下,我们看不到他的“心路历程”,关键点是他为什么年纪轻轻突生归隐之心。按说文人扮隐士,大多是仕途失意别寻出路,要么干脆就是为寻一条更快捷的入仕之路。可这两点在张志和身上都不存在。唯一的解释就是受他父亲的影响,向往道家理想,就像他自称玄真子一样,一生以研究《周易》为乐。 张志和最擅长山水画,据颜真卿说,他“性好画山水,皆因酒酣乘兴,击鼓吹笛,或闭目,或背面,舞笔飞墨,应节而成。”
  
  
  关于这首《渔歌子》最精彩的故事就和他的画连在一起。据说也是在一个和暖的暮春,颜真卿、张志和和另外三个好朋友聚在一起听歌赏乐,饮酒赋诗,有人提议用《渔歌子》为调大家各自填五首词,然后由张志和根据词意现场作画。这是一场比兰亭曲水流觞更高水平的艺术活动,其中汇集了音乐、舞蹈、诗词、绘画等多种形式,可以说这是为张志和专设的一场盛宴。张志和首先吟诵了他的五首《渔歌子》,“西塞山前”就是其中的第一首。随后他开始随着乐声作画。只见他的脚跟着音乐的节拍晃动,手气笔落,乐声急促时他落笔如乱石急点,音乐缓时,他的笔端如浮云漫卷。兴高处,更来上一壶酒,乐纵酒酣当真是人与音乐与画与诗词合而为一,不一会儿,画成。所有人叹为观止。这份豪放的姿态好像只有李白可以比一比,但李白何曾有他如此全才。
  
  
  可惜张志和的画没有流传下来,这样的场景如果真的存在过,也是一番绝唱。遥想当年盛况,想象一下如果做他身边的一名小童也是幸事。他不是曾将肃宗赏赐给他的一奴一婢配为夫妻,还为他们取名“渔童”和“憔青”吗?这份兴致几人能及?颇有胜于魏晋时人的风范。
  
  
  张志和心性淡泊,十多年里,就着一条小船四处漂游。颜真卿曾为他造过一条新船,他也不拒绝,只说好了,从此后我可以连家都安在船上了。关于张志和的死更奇特,据说他在众人欢聚途中,乘一叶苇席从江上飘然而逝,所谓“忽焉去我、烟波终身”,以他如此高蹈风致当不致自沉江中,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没有人不知道了,我倒愿意他是真的飞升了呢。
  
  有了这首《渔歌子》,张志和可以毫无愧色地名列词家之林。
  
  《渔歌子》是唐朝民歌,教坊曲中就有记录,是歌咏渔家劳动和生活的。根据那场聚会中大家可以提议用这一曲调填词,可知是人人皆知、非常流行的曲调。只是此前唐时文人并不中意这种来自民间的小曲,并没有词作留下来。后来敦煌曲子词中也发现有《渔歌子》,但曲调并不一样,歌咏的内容也只是闺房情事脱离了本意。到了唐末五代时,有和凝、欧阳炯、李珣等人,也作同样形式的渔歌,被选入《花间集》,改题为“渔父”,正式被定为曲子词。到宋代,又被改名为“渔歌子”。李珣的《渔歌子》清雅恬淡,句式稍有不同:
  
  水为乡,篷作舍,鱼羹稻饭常餐也。
  酒盈杯,书满架,名利不将心挂。
  
  张志和和他的朋友们相和的《渔歌子》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的被明确地流传了下来,其他人的都散落了。可见这一曲时是专为他而来。
  
  从来古诗中渔父的形象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劳者,从《楚辞》中那个唱“沧浪之水”的渔父到严子陵的钓台,渔父一直是以智者和隐士的形象存在于文人的心里。有多少人对“卷却诗书上钓船,一壶清酒一竿风”的生活抱着无限的向往,这种向往从来没有因为时代的更迭而改变过。只是归隐的前提是自由,绝大多数人身体心灵两不自由,这条路只存在于人们依稀的向往和想象中罢了。
  
  
  音乐在唐朝的宫廷走到了宋朝的民间,宋朝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流行音乐,不是在教坊演唱而是勾栏瓦舍、井水池边处处有歌声。到了北宋,《渔歌子》的曲调已经不再流传,所以苏东坡虽爱这首小词可惜遗憾它不能唱了,所以才要改作《菩萨蛮》。但渔家依然要歌唱,于是《渔家傲》出现代替了《渔歌子》。
  
  
  《渔家傲》是宋代流行的歌曲,常常被作为又说又唱的鼓子词在街市上演唱,最早文人填词的曲调和句式出现在晏殊的词中:
  
  
  画鼓声中昏又晓,时光只解催人老。
  求得浅欢风日好。
  齐揭调,神仙一曲渔家傲。
  
  绿水悠悠天杳杳,浮生岂得长年少。
  莫惜醉来开口笑。
  须信道,人间万事何时了。
  
  虽然同为渔歌,可我已看不到一点张志和的遗风。毕竟两人身份差了太多。从《渔歌子》到《渔家傲》其实文人们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宋时重文,出将入相对一个读书人来说是有实现的可能的。晏殊首唱《渔家傲》虽然词中有无常之感,悠远飘逸,但相比志和的清雅淡远,无痕的静谧之美还是两个境界。
  
  
  欧阳修曾专门用这个曲调写过十二首专门咏每个月风物的词,跟渔歌已没有什么关系了。其中最后腊月词结句“此去青春都一饷。休怅望,瑶林即日堪寻访”,不知道他和柳咏哪个偷了哪个的句子。
  
  
  其实我最想说的是范仲淹的《渔家傲》,虽然那是一首完全入世的充满英雄主义气概的咏叹,但豪语中亦有悲音,: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年少时候读到他这首词,顿生英雄美人之感,再联想他的“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就如同读到辛弃疾“红巾翠袖,揾英雄泪”一样,恨不能立刻变身千年前的女子,可以伴在他的身旁,这样豪气冲天的将军,却挡不住无边的孤寂。边塞诗除了建功立业,剩下的就是生离死别,我们想看到儿女情长而不只是英雄气短。
  
  
  范仲淹一生忠耿,为国为家,对外抗西夏,对内搞改革。从小苦出身,做官后把官俸拿出大半救济乡里,自己家人平时饭食决不吃两样有肉的菜,子弟只有一套出门的衣服,大家轮换着穿。以文士而出任边塞将领,有勇有谋,被西夏人称为胸中有百万兵,可惜朝中小人总能掌权,皇帝对他倒是一心未变,可总未能尽展才华。
  
  
  在写下这首《渔家傲》几年之后,他在一首垂钓诗表达了完全另一种心绪:“姑苏从古好繁华,却恋岩边与水涯。重入白云寻钓濑,更随明月宿诗家。”冲旷、淡远,出世归隐,淡淡愁绪只是入诗而已,却应了《渔歌子》的意境。《渔家傲》和《渔歌子》仿佛一个人生命的两面,一面是烈焰的红,一面是水墨的青。红是因为不舍不忍拼了命地抓住,青是恍然了悟之后的放手。生命中的绳索和羁绊,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放开的。做到极致都让人无比敬仰。
  
  
  宋词多细腻幽深,就算是所谓的豪放派如果是好词,一定也有深切敏感的情思在里面。就像我们现在拍摄古人的电影电视,必得找出他们平凡人的一面一样,其实在宋词里我们不仅可以看到时代风貌,更可以看到人那颗幽微闪烁的心,体味那些从来不曾改变过的生之愁。因为这个我爱了它们这么久。
  
  《渔家傲》曲调郁勃高远,所以宋词中这个词牌多是感怀疏放一路。李清照的那首也著名,但我并不如何喜欢,太逞强了些: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倒是后来南宋有个不怎么出名的词人洪适有一首《渔家傲引》,让这曲渔歌又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
  
  子月水寒风又烈。巨鱼漏网成虚设。
  圉圉从它归丙穴。谋自拙。空归不管旁人说。
  昨夜醉眠西浦月。今宵独钓南溪雪。
  妻子一船衣百结。长欢悦。不知人世多离别。
  
  洪适这笔下的渔人真是“为鱼”而忙的,他的醉眠与独钓有着深深的俗世的辛酸与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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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牌故事(五)——洞仙歌与雨霖铃
  
  这是一个酷热的夏天,天气预报说是这个城市历史上最热的一季,我恍惚记得1400年前也曾有过这样暑热难耐的夜晚。
  
  那时你住在他为你建造的水晶殿里。其实你不怕热,轻歌曼舞也很少会出汗。他可不行,一点点暑意就受不了。他是个聪明人,让人用水车将摩诃池里的水抽到宫殿的顶上,然后再洒下拉,淅淅沥沥的水滴落在芭蕉叶上,一场人造夜雨。随即微风即起,宫殿里的楠木柱和沉香梁发出幽静的香,绿玉窗外的月色透过珊瑚雕花洒在琉璃地面上。听着这样的雨声,他有时候会像个孩子似的得意地问你:“我的这座水晶殿比玄宗的水殿如何?”你笑,轻握住他的手,反问他:“那我比那杨妃又如何?”“你让我拿芙蓉和牡丹相比吗?” 他望着你的眼里有流星一样的光。
  
  如此良夜如此良人,那是这个城市最浪漫而多情的少年时代,充满了诗意的现象力和创造力。可惜短暂的仿佛我们做的一个梦,梦醒后这城中再没有一丝你们的痕迹,除了那个叫作“蓉”的名字。
  
  我不甘心,去寻。我知道离城60多里的地方也有一个你们消夏避暑的所在,而且你喜欢那里的清幽一去再去。什邡龙居寺,我约了女伴像逃出火炉一样往城外赶。傍晚的时候我们看到了那个掩映在苍松翠柏中的古寺。寺前没有观瞻的游人,只有苍老的古柏;寺内没有香烟,只有满园的草木恣意地疯长。山门前的石阶因为少有人踩踏,润润地映着苔痕,我们相顾黯然。当真是心静自然凉了。寺里有一座你的塑像,不知道是什么年代什么材料制成,灰灰的白,你的脸庞丰润身姿婀娜。手里还拿了一卷书。如果不是我们有意寻芳,突然在一座古寺中看到你还真让人愕然。可是我们还是失望了。冷清残破的寺庙中除了萧瑟没有我们想找的哪怕一点点温暖与甜美的回忆。
  
  花蕊,花蕊,所有关于你的回忆其实从北宋年间就开始了,那个时候你的诗词你的歌舞你的芙蓉花你的“月一盘”已经被人们一说再说。可是谁还在痴痴地想念着你,为你给这个城市定下的再没有改变过的美丽风尚和艺术气质。如果不是又读《洞仙歌》,我也快要忘记你了……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水殿风来暗香满。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
  人未寝,倚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
  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
  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
  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苏东坡说他小的时候在老家眉山听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尼姑说起当年孟昶和花蕊夫人的故事。相对北方的战乱,孟昶在位时候的后蜀有三十多年的太平岁月,从宫廷到民间洋溢弥散着安闲适宜的生活情趣。那时老尼姑还是小尼姑,随着师傅到了蜀王的后宫,夏夜漫长又酷热,小尼姑无心睡眠。无意中远远地看到摩诃池中的凉亭上,孟昶和花蕊也正在纳凉,隐隐约约地还传来花蕊婉转的歌声,唱的是孟昶的新歌。老尼姑只记得头两句,后来的就记不得了。那时的苏东坡还只有七岁,可老尼姑沉醉在回忆中的样子和那两句美丽的词句深深地留在了他的心里,四十年后,神往之情愈盛,他用《洞仙歌》的曲调将那两句补充完整,其中的细节一定也是来自当年老尼姑的述说。
  
  真的要感谢老东坡。如果不是他,花蕊形象会少了最曼妙最生动的一笔。那一句“携素手”真是传神,冰玉生凉还在其次,最难得两人真心相惜,何尝看到过帝王和嫔妃携手而行,宛如寻常小夫妻,酷暑夜他并没有心烦意乱召人伺候,而只是携了她的手,数星星,大热中有如此之静,如果他不爱她何能如此。
  
  我发现自己是这样容易被细节打动,如此地容易满足——只要你愿意携我的手。
  
  《洞仙歌》本来也是一曲唐教坊曲,道家有王屋山等十大洞天、泰山等三十六洞天的说法。最早的曲子就是用来描绘仙人故事的。后来又因为有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得遇两位仙女,于山壁中交好的故事,所以在唐五代的诗词中也用来隐喻妓女的生活。曲调婉转缠绵,演唱时常常重复叠沓,余音袅袅。只是这个调子在北宋时候已经失传了,我们现在看到的东坡的这首应该是他自创的词牌。敦煌曲子词中倒是有两首名为《洞仙歌》的曲子词,而调式是完全不同的了:
  
  华烛光辉,深下幈帏。
  恨征人久镇边夷。
  酒醒后多风醋。
  少年夫婿,向绿窗下左偎右倚。
  拟铺鸳被,把人尤泥。
  须索琵琶重理。
  曲中弹到,想夫怜处,转相爱几多恩义。
  却再叙衷鸳衾里,愿长与今霄相似。
  
  征人终于回来,小夫妻缠绵恩爱,语词自然但格调意境毕竟浅了些。
  
  《洞仙歌》所指词作几乎是词牌中最不会发生其它联想的,因为苏东坡的一曲实在是无可超越和替代,所以后人用这个词牌填词的并不太多。只有辛弃疾偏是艺高人胆大,用缠绵曲调作疏放豪语:
  
  婆娑欲舞,怪青山欢喜。
  分得清溪半篙水。
  记平沙鸥鹭,落日渔樵,湘江上,风景依然如此。
  东篱多种菊,待学渊明,酒兴诗情不相似。
  十里涨春波,一棹归来,只做个、五湖范蠡。
  是则是、一般弄扁舟,争知道,他家有个西子。
  
  老辛作不了陶渊明,但花蕊强过西施,至少她没有被人无端地利用,她的容貌没有成为她的罪过。身边的男人都是真心爱她,包括后来的赵匡胤甚至野史里传说的赵光义。若要比,我真愿意把花蕊和杨玉环比,那是容色和姿态都那么相似的两朵花,就像后人把李隆基当作梨园祖师,而把孟昶认作南音管乐的祖师一样,杨玉环善歌舞,花蕊巧工词,她们都是那么聪明的女人。就像“携素手”这样的细节和情趣,我也在玉环和她的三朗身上看到:
  
  有一次李隆基在在百花院看《汉成帝内传》,玉环到来,用手轻理李隆基的衣领,问他看什么书呢,李隆基笑说:“不告诉你,免得你不高兴。”玉环抢过书,看到书上正写到飞燕身轻能做掌上舞那一段。隆基取笑玉环说,你不怕,随便风怎么吹。玉环佯装生气,说那我的《霓裳羽衣》可比她的强多了。
  
  看这一段感觉甜蜜温馨,两心相悦在那些深深的后宫不是没有真实地发生过,虽然它是那么得少,那么得短暂,那么得不能尽如人意一路走好。实在是皇权太过强蛮,人心太过软弱,而命运太过难测。在安史之乱仓皇奔走的途中,李隆基失去了玉环,失去了他命中唯一的解语花。从这一点看来,孟昶先于花蕊离世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在归降的途中他不是没有想过以一己的屈辱换全城的平安,但命运已经不再给他机会,他的时代已经结束,而花蕊的路还没走完。
  
  在那条著名的由中原入蜀的栈道上,李隆基黯然神伤。零乱的人马,狼狈的护从,凄惶的神色。那一晚走到了汉中的斜谷,天一直不停地下雨,栈道中马铃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真是凄风苦雨,仿佛天地都在替他落泪。无法入睡,召来乐师张野狐,你听,这绵绵的雨声这凄冷的马铃声,实在太过催人心肝。张野狐是教坊中最有名的乐师,擅长吹觱篥,那是一种从西域传来的用竹做管,用芦苇做嘴的吹管乐器。当下,张野狐取出觱篥就着风雨声吹了起来。玄宗也善笛,可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表达他的哀思了。
  
  哎,我真是佩服这位音乐家皇帝,这种时候还能进音乐创作。其实这样的场景并不一定有多凄凉断肠,在中原纷乱的征杀中,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只是,我们愿意把故事放到一个极端的场景中,体会那些贵为天子的人,他们内心深处那一些平凡真切的感情。虽然我并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怅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何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唐时的《雨霖铃》只有曲没有词,后来玄宗回京之后又让乐师演奏但也未见有词。如此凄婉欲绝的调子想来玄宗也不会常听吧。直到天才的柳咏出现,就像我们说《洞仙歌》那一定是指苏东坡的那首一样,《雨霖铃》也是跟柳咏连在一起的,这几乎毫无疑义。善作慢词长调的他发现了这一曲调中蕴涵的深深的悲伤,他是一个除了感情一无所有的人,他越抒发倒似越淘之不尽,古今离情有比这更痛彻的吗?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分离?是不是只有分离才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如果这世上真的曾经有神仙眷属,那也是因为先有了那些如花之蕊的女子。
  
  是谁的目光还在牵绊,是谁的歌声还在雨夜响起,也许我可以在城市的阳台上挂起一串风玲,为的是在某个暑夜或雨天听到一些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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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牌故事(六)——水龙吟与永遇乐
  
  辛弃疾14岁的时候,中原已被金人占领20多年了,从小祖父告诉他与金人有“君父不共戴天之愤”, 发奋读书励精图治,小小的心里就埋下了英雄的种子。那一年,祖父命他赴燕京应考,实际上是对金人进行军事考察,后来又去,17岁。他曾经问过祖父,当年山东沦陷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随着朝廷到南方去,祖父沉默不语,一家老小十多口人,只靠他一个人,他走不了。可这话如何告诉这个从小就不一般的孩子?只说,你一定要记住,这片河山本来就是我们的。
  
  
  21岁的时候,辛弃疾带二千人随耿京起事,做掌书记直至耿京被叛徒所杀,他率五十名骑兵深入敌穴袭人五万众,生擒叛首,千里奔突,长驱渡淮,率众归宋。“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那一年他23岁,名重一时,朝野震惊。
  
  
  多年之后,他44岁了,回忆起年少时的冲天豪气,仿佛仍听到风吹旌旗的猎猎声,闻到血溅沙场的气息,为朋友祝寿说的仍然是整顿乾坤。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
  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
  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
  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
  况有文章山斗,对桐阴、满庭清昼。
  当年堕地,而今试看,风云奔走。
  绿野风烟,平泉草木,东山歌酒。
  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
  
  
  还没死心,也无法死心。人生的大幕刚刚拉开,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雄心壮志刚刚燃起,突然所有的战鼓一下子都停了,渡江南归,渡江南归,却一下子没有了方向,所有打出去,献上去,剖心沥胆掏出来的复国大计都象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没有了下文。“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成灾”。他把国当成自己的家,他因爱国而生怨,因尽职而招灾。可那个小朝廷并不如何爱他,他们怕他,烦他。好不容易讲和了,能不能别提打仗了?好不容易我才坐稳了几天的龙椅,你还要迎回先帝不成?你练兵、筹款、整顿军务,时刻摆出一副要冲上前线的样子,多可怕。家国算什么,你说你“平生塞北江南”,“眼前万里江山”,可那是我赵家的天下,不是你辛家的天下,你愁的什么,急的什么呢。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
  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
  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30岁的辛弃病,该是怎样的少壮英雄,在南京的赏心亭上,他觉得自己像个孤独的游子,没有人再提起他万人中手擒叛贼,千里奔徙的壮举,而他也料想不到之后还有三十多年,他会一次次登楼凭栏,看斜阳日暮。在此后他动荡不安的岁月里,上饶带湖的新居,期思渡旁的瓢泉,他也有过一时的忘情,看山山亦好,看水水多情,欲说还休,醉里且贪欢笑。我隔了千年的时光看过去,看他醉卧萝裙,看他说“个里柔温,容我老其间”,却是那样的感伤。我知道他有美舍,他有许多的妻妾,可一点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孤独沉郁的千古愁人。墙上的那把宝剑几乎快要生锈了,夜半他仿佛听到那隐忍不住的低鸣。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
  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
  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
  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
  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
  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
  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一直觉得辛弃疾当年手刃敌人的武器肯定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剑。历来剑都是兵器谱中的君子,杨家将岳家军都可以用枪,而辛弃疾一定是用剑。就像《水龙吟》这样的词牌一定要归在他的名下一样。辛弃疾是有真的豪气,更有旷世的才情。
  
  52岁,他在福建作地方长官。此前他已经在江西带湖边闲居了十年,纵使英雄气短,纵使心灰意冷,而龙吟剑啸的清裂之音从来没有停止过。福建南平,那里两条溪水汇合的地方有一个剑潭,潭边有一个双溪楼,他在楼上写下了这第三首《水龙吟》。“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就像他一生的写照,纵有倚天屠龙的本领,有一身支柱东南半壁的决心,可总似被缚住了手脚的苍龙,欲飞还敛。
  
  稼轩词中爱用典,可他真是用得好。对他有信心所以读来再生涩也会老老实实地去把那典故弄明白,否则会觉得对不住他对不住自己。这首词里就有一个关于龙泉宝剑的故事。据说龙泉剑是春秋时期的铸剑神匠欧冶子在浙江龙泉那个地方锻造而成,剑身奇薄异常锋利。剑身上铸有龙纹。《晋书张华传》也记载有一段龙泉剑的故事,说的是宰相张华有一天看到一股紫光从地面直冲到天上的北斗星和牵牛星之间,张华找来他的朋友雷焕,雷焕懂天象,说这是豫章一带丰城那个地方有宝剑之气上冲于天。于是张华就把雷焕派到了丰城作了县令,后来果然在豫章的丰城地下掘出了两把宝剑,就是传说中的龙泉和太阿两剑。雷焕把一把剑总给张华,自己留了一把。后来发生晋朝的八王之乱,张华被杀,他的剑不知所终,雷焕的剑传给儿子。有一天,他儿子经过南平,过河的时候,佩在腰间的宝剑突然从剑套中跳出,跃入水中。手下人赶紧下水去寻,可哪有宝剑,只看到两条五彩斑斓的龙转眼间消失无踪。后来那个潭就成了剑潭。
  
  
   宝剑就这样跟龙连在了一起,《水龙吟》也和辛稼轩连在了一起,这是他兵家词心交织的异彩。我固执地认为这样的词牌就应该有这样的来历。
  
  
   《水龙吟》其实最早是南北朝时北齐的一组古琴曲,后来到了唐代,被改编成了笛曲,这还得算在唐玄宗的名下。唐玄宗最擅长的乐器就是笛子,从李白为他写的《宫中行乐词》中可以明白地看出,“笛奏龙吟水,萧鸣凤下空。 君王多乐事,还与万方同”。李白歌颂起明主盛世来也是一点不含糊,唐玄宗是非常喜爱这首笛曲的,有可能就是他亲自改编的也未可知。龙是水中之王,龙吟而风生水起,也投了天子之好。只是这样一位少年时候也是英气逼人,能在混乱的时局下一定乾坤的少年天子老到最后,不忍卒看。盛唐的龙吟之气到他这儿算是消散了。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终于辛弃疾65岁了,他听到了北伐的号角,可是这时早已经不是他当年高举大旗义军纷起的大好时机了,议和偷安的代价是兵力一弱再弱,人心即散且乱。君王只有在危难时候才会“思复得廉颇”,可他仍然有明知不可为而为的决绝。这首《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也成了他的绝唱。
  
  《永遇乐》和《水龙吟》都是长调中以诗入词或说以文入词的句式,四字一句,作的不好,容易像在说大白话。所以稼轩用典也有道理,如果平铺直述就更少了词的委婉幽深的好处,否则也只能以情取胜了。关于《永遇乐》有一个传说。唐代有一个姓杜的书生,诗词作的好,家里经常有文人雅士聚会吟唱的事。隔壁有一个名叫酥香的女孩儿非常喜欢他的诗词,凡是他的诗词她都能背下来。日复一日,心生爱恋。终于有一天,她与他相见,遂成“踰墙之好”,以身相许了。没有媒妁之言,也可能家人断断不许,书生被告了官发配到遥远的河朔。临行前,他为她写《永遇乐》,女孩儿手拿词谱连唱三遍而亡。这是一个哀伤的故事,似乎不应该发生在唐代,放在理教森严的宋倒还合适些。况且唐时还没有兴起长词慢调。不过因为一首诗词一副画而爱上一个人的故事也只能发生在遥远的年代了,不管是唐时的莺莺还是南宋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天真无邪的勇气和纯粹的爱,明明知道换来的不可能是永远的欢乐,而只是爱情乍现,落花飘坠时那最美的一个姿态。《永遇乐》三个字倒有着天真的欢喜,如果真的来自这样的故事,那它的曲调一定是在无限的低婉惆怅与不舍中仍有无悔无怨的喜乐。
  
   想起辛弃疾的前辈同乡。小小的济南城里,南宋两位最夺目的词人都出自那里。他是英雄,而她不仅是佳人更有蕴玉之才。同样是南渡,那条淮水将他们的人生同样地划作了两段。44岁的李清照跨过那条河,也从她前半生的幸福快乐跨入了此后无边的流离孤寂。有时候会残忍地想,命运这样的安排就是为了让我们看到一个了不起的词人,就像让辛弃疾的生命高潮结束在他23岁的时候一样,而此后的岁月是留给我们的留给宋词的,没有他的抑郁不展,没有她的离愁别恨,哪里有我们现在的感慨。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
  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
  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读易安的这首《永遇乐》真是心酸。美人老去,诗词不老。可心里依然不能想象她满头白发下的那一颗玲珑心是如何捱过那茫茫的岁月。而她兀自还有笑意,那时候她想起了谁,那曾经铺满生活每一个角落的欢喜,永远的不在了。
  
  璧月初晴,黛云远澹,春事谁主?
  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
  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
  谁知道,断烟禁夜,满城似愁风雨。
  宣和旧日,临安南渡,芳景犹自如故。
  缃帙流离,风鬟三五,能赋词最苦。
  江南无路,鄜州今夜,此苦又谁知否?
  空相对、残釭无寐,满村社鼓。
  
  南宋末年刘辰翁专门写了一首《永遇乐》来和易安。他在题序中说,他这首词虽然“辞情不及,但悲苦过之”。宋亡之际,刘辰翁曾参加过文天祥的抗元活动,后隐居不仕。刘辰翁的时代是宋的末年,也是词的末世了,不是赋词最苦,人生本来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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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词牌故事(八)——长相思与忆江南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
    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
    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
    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古诗》中的怀人之作坦荡真切。不婉转不委屈,直直地说,我就是如此地思念着你。你也是一样吧。你的信我放在怀里小心翼翼,看了太多遍,小心地不让眼泪落在上面,不能让字迹迷糊,就象我不能模糊你在我心里的样子。《长相思》是南朝的民歌,在乐府中有多首记录,每首都以长相思开头和结尾。从乐府到古诗,悲喜哀乐没有那么多的遮掩迂回,谁能饥不食,谁能思不歌?
  
   唐人把民歌编入教坊配词演唱,长长短短的句子更配合乐曲的起伏,但实在并没有古诗中来得质朴天然,白也不是这种白法:
  
   长相思,久离别。关山阻,风烟绝。
   台上镜文销,袖中书字灭。不见君形影,何曾有欢悦。
  
   在《长相思》还没有成为一个固定的词牌的时候,它还只是一种自由的可供演唱,抒发男女相思之情的歌行体,李白也作《长相思》,但境界一下子大开,儿女情长从来都不是他关注的主题,所以他的诗从来都不会遭误读: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高远是高远了,却并不如何摧心肝,怀人之作一变而为思君的咏叹,也不如屈原来得忧切,没有真正的入也就没有真正的出,有些曲调可以扩展喻义,但显然《长相思》这样含义明确的用语并不见得适合别有怀抱,还是白居易聪明,《长相思》到了他手里回到了乐府那条路数上,成就了一首千古好词:
  
  汴水流,泗水流,
  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
  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
  
   说实话,我并不怎么喜欢白乐天的那些新乐府,那里面有太多说理的味道,同样反映现实,他就不如杜甫舍己就诗,焚心练字,那是真诗人的境界,而乐天不够感人,大部分时候他和他写的诗文是分开的。本来他就信奉作文“当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露出道德警察的面目也就很自然了。比如那句“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我是很喜欢的,但他接着又说“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就很没劲了,看他在诗歌里告诫女孩子不要为爱情而“淫奔”,以免遭受恶果,看他指责自天宝以来,胡乐、胡舞、胡妆盛行,人心不古,连皇帝也受到了迷惑,以致雅正之乐无人问津,社会风气遭到破坏,好象不是在读诗而是在看教科书了。一个时代兴起了复古之风,只能说明那不是一个有自信心的时代,要么社会动荡要么死气沉沉。以复古为名义行改革实质那是另外一会事,但乐天的乐府诗并没有太多新意,不过求个明白通俗,再来说教就有些让人不耐烦。
  
  
   但,这首《长相思》是真的好,通俗到像一首儿歌,如要深情它也有足够的容量和空间来承载你的忧思,得了乐府的精髓。诗歌终究是用来抒情的,对这样的句子我基本上没有什么抵御能力,光是音节的抑扬顿挫就让人泄气,三字短句本来难以入诗,如若连用一般都表现急促迫切的心绪,而这曲小令却有意外的悠长低婉,三十六个字,也是双调词牌中最短的一曲。自从乐天创制了这个曲调后,后来的相思就有了这样简洁经典的表达。
  
   汴水就是隋炀帝开凿的通济渠,关于他开通大运河到扬州看琼花的传说,是后来人反省历史的简单做法,所以汴水出现在诗词中大多是起个借古咏今的象征作用,象“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就把隋亡的罪责都推到了汴水上,“汴水通淮利最多,生人为害亦相和。”“汴水东流无限春,隋家宫阙已成尘”都是这种思路。而白居易没有这样想,在他这里汴水负载的只是一个女子无限的相思,而他塑造的月明人倚楼的形象不能不说是后来温庭筠在《望江南》中那个“梳洗罢,独倚望江楼”女子的最初原形,而“过尽千帆皆不是” 让这一形象有了更深刻的人生意味。从此后,汴水也就成了离恨相思的代名词。从王安石的“汴水无情日夜流,不肯为我少淹留”到苏轼的“无情汴水自东流,只载一船离恨向西州”,汴水成了一条感情最丰富的河,它和江南的山连在一起,真个是水相思山含愁。到了北宋林逋的眼里,那愁更由吴山蔓延到了对岸的越山。
  
   吴山青,越山青,
   两岸青山相送迎。
   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
   罗带同心结未成。
   江头潮已平。
  
   古时钱塘江北岸属吴国,南岸属越国,所以有吴山越山之称,林逋隐居杭州孤山,以梅为妻以鹤为子。看他这首《长相思》倒仿佛年轻时有一段过往,总是好事遇阻,心灰意冷。事过境迁,再大的心潮也终于是平静了。他这一曲虽不见得如何好,但能让人看到人的另一面,谁也不是生来就是处士神仙的。
  
   《长相思》虽短,又有了老白的开山之作,后来佳作不多,惟到纳兰容若,这一曲才突破局限,化情愁为乡愁。
  
  山一程,水一程,
  身向榆关那畔行,
  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
  聒碎乡心梦不成,
  故园无此声。
  
  像容若这样的男子纵使他生在北国,他的气质和文风绝对是承袭江南一脉。随康熙出巡塞外,风雪声在他成长的京城并不陌生,那梦里的家园是哪里呢?在他的饮水词中常把海淀、玉泉山一带的水域风光比作江南,菱荷舟帆、平堤沙岸,十里湖光载酒游, 平堤走马披春风。骨子里我总把他当了江南才子。
  
  而江南真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地方啊,她的折戟沉沙,她的烟雨楼台,她的春花秋月,她的吴音乡愁。是谁先给江南染上这样的色彩?以后词人们忆的望的梦的那个地方可还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那个江南?
  
  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依然是白居易,依然是平易通俗的词句,可你真得承认他的好。只要他不说教,只要他放下架子,这样的小作不见得当不过《长恨歌》。这个曲调原名《谢秋娘》,是唐武宗时的宰相李德裕为亡妾谢秋娘而作的,李德裕政治上有建树,诗文也作得好,只是困于当时的牛李党争,宦海沉浮很是波折。他的这首《谢秋娘》最大的作用是为古典文学贡献了谢娘或秋娘这个特指,后人常把自己爱慕的女子称为谢娘或秋娘。
  
  《忆江南》和《长相思》一样,起源不在白居易,但却收功在他,本来默默无名的《谢秋娘》经过白居易点石成金的手,立刻拥有了全然不同的文化意境。六十七岁的白居易在洛阳的香山寺里回忆起当年他在杭州